这林,这滩,这群人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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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图:湛江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曲径通幽。  梁 忠摄   

中图:在北海金海湾红树林生态保护区,工作人员将缴获的违法采摘的红树种子撒回红树林。  方晓淦摄   

右图:漳江口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态之美。  杨顽毅摄   

底图:漳江口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自然风光。  杨顽毅摄

看!蓝天碧水相交处,是一大片生机勃勃。红树林发达的根系纵横交错,深深地扎入水中,肆意、狂放地生长。

瞧!白鹭三五成群,把红树林当作温暖的巢穴。在太阳底下,有的慵懒地舒展着翅膀,有的索性卧在丛林中休憩。

这是中国红树林最为普通的场景。有人因为爱上它,默默无闻地奉献着人生,奏响一首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乐章。

红树林就是家园的“保护神”

65岁的莫积瑞顶着烈日在红树林中穿行,仔细地拉过一把又一把枝叶看看是否有病虫害,时常俯下身来认真地观察补种的幼苗。

莫积瑞是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市山口镇北界村人,从小看着这片红树林长大。对他来说,红树林就是家园的“保护神”。

红树植物的根系十分发达,盘根错节屹立于滩涂之上,对海浪和潮汐的冲击有很强的适应能力,对保护海岸起着重要作用。

“那时候的海堤都是泥堆起来,堤面宽不到1米,如果没有这片红树林在海堤面前挡着,随便一阵七八级的风就足以掀起海浪冲垮海堤。”老莫说。

还记得2004年12月那场印度洋大海啸么?数十亿吨的海水,释放出约6000颗原子弹当量的破坏力,然而印度泰米尔纳德邦一个渔村里的172 户人家却幸免于难,这主要归功于当地茂密的红树林。

莫积瑞经历的,比这事还早。

1996年当年第15号台风袭击北海前,渔民归来时无风无浪,就把船泊在滩涂上,结果突至的台风把渔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。当时,把船开进港内避风已不可能,情急之下,渔民们把船开进红树林,躲过了一劫。

那件事,让老莫对红树林多了一分敬畏。

1990年,山口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立。老莫从1993年起,就在附近驾个游船,靠拉些游客出海观赏红树林挣点收入。由于山口离北海市区较远,平常游客不多,老莫便在空闲时主动做起了护林员。

2011年,保护区招聘护林员,老莫卖掉了船,成了正式护林员。

从此,红树林便成了他生命中的全部。

1996年那场台风过后,很多人都在修补自家的房屋,老莫却一连几天不见踪影。后来大家才知道,他跑到保护区查看红树林损毁情况,并从母树上采苗补种了3000棵幼苗。

每到台风天,别人都躲在屋里,老莫却一个人跑出去,就是为了看看渔船是否压倒了红树林。

“威胁最大的,还是人类活动”

老莫的故事表明,全世界正在面临一个严峻现实:红树林需要守护。它与珊瑚礁、盐沼、海草床等都是典型的海洋生态系统。它的神奇体现在一大串头衔上——“海上森林”“捕碳能手”“鸟类天堂”“鱼虾家园”“海水净化器”……

从趋势来看,1980年到2000年间,全球35%的红树林已经消失,平均每年损失近15万公顷,是全球森林损失率的4倍,并还在以每年1%-2%的速度减少。

中国红树植物有37种,主要分布于广西、广东、海南、台湾、福建和浙江南部海岸。上世纪50年代,中国红树林面积尚有约5万公顷,至2000年却急剧减少到2.2万公顷。

究竟哪里出了问题?

“主要威胁来自外来物种入侵、周边居民活动和虫害。”广西山口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处主任李武峥介绍。

虫灾不必多说。

上世纪70年代末,为了保滩护堤、促淤造陆和改良土壤,中国从国外引进互花米草,沿海岸线进行种植,没想到这种草的侵略性特强,粗壮有力的地下茎、短而细的须根,让它在各沿海滩涂中无限制、大范围、大面积蔓延,使整个滩涂受到破坏。

最多的时候,一亩红树林有半亩多被这些草侵占,一片绿变成了一片黄。

“其实物种入侵也好,虫害也罢,这些自然灾害控制好问题都不大。”李武峥表示,“红树林面临的最大威胁还是人类活动。”在海边进行的填海造地、工业建设、企业排污、海边养殖,那才是红树林的致命危害。

“大炼钢铁时砍了很多柴,围海造田也填了不少海。那个时候,湛江还号称‘万亩虾塘’,占的都是原本适宜种红树林的生长地。”陈粤超原来在湛江市林业局任职,1999年调到广东湛江红树林国家自然保护区工作,一干就是20多年。

沿海居民“靠海吃海”。对他们来说,红树林就像家门口的超市,每到海水退潮,滩涂上总会留下鱼虾蟹贝,人们一窝蜂地去“讨海”,不管大小。更有甚者,还非法电击,导致鱼类数量越来越少,来捕食的鸟儿越来越少。

一边是外来物种入侵,一边是本地居民“讨海”,“原住民”红树林却遭了殃,面积缩减、品种退化。“最明显的是鸟类减少,就连历史上常见的中华白海豚也不见了踪影。”福建漳江口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护科科长张炯森说。

要把空间还给“原住民”

1998年前后,山口附近的村民经常在红树附近挖虾塘,只要莫积瑞看到,就赶过去劝阻,理由是会破坏红树林。在他的“闹腾”下,好几家的虾塘都没挖成,心里都对老莫很反感。

以前,村民经常在红树林里挖泥虫赚点收入,老莫同样会去劝阻,因为挖泥虫会挖坏红树林的根,破坏红树林的生长。

“好多人都笑我傻,只懂拿那1000元护林员的死工资,不懂想办法赚钱。”老莫笑笑,但还是坚持,只要发现有可能损害红树林的行为,就一定会阻止。

“一开始很多人不再理我,但后来看我一直热情地做这份工作,慢慢也就理解了。从2008年以后,村里人很少到红树林里挖泥虫了。”老莫得意,“很多人说是给我面子。”

保护区通常面积大而散,采取的还是开放式保护,加之人手、器械、技术的缺乏,管理难度很大,这是普遍现象。

湛江保护区的工作人员野外巡查时,看到有破坏行为,也会上前劝阻。村民们不理解,靠海吃海,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的,你们凭什么管?

因为这些事,护林员们没少挨骂,陈粤超就曾被村民拿着棍棒围堵,但还是一遍一遍给村民解释,“保护区是为了让大家有更好的生活环境,不仅是为现在,也是为了子孙后代。”

一开始,村民们还有抵触情绪。但渐渐地,人们发现,没有红树林保护的虾塘,不仅产量下降,虾的品质也没有以前优质,而围堤上种有大片红树林的虾塘,则影响不大,经红树林过滤净化过的海水,虾质还会更好。

与此同时,当地政府也发现,每年在修堤方面投入的钱不少,但效果不明显。一场台风就让大半年的努力付诸东流,损失很大,而如果有几百米宽的红树林,则会使海堤几乎不受海浪冲击。

于是,政府也开始转变方式,出台政策以补助形式鼓励个人及单位人工种植红树林。村民们一看,种树不仅有钱拿,还能提高自己的养殖效果,都主动来保护区要种苗。

经过多方努力,红树林的种植面积逐步扩大了,而且还在快速增长。

2003年6月,漳江口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立,核心区、缓冲区、实验区划定,分级保护、严格管控,“保护与发展并重”的理念由此而生。

近年来,在核心区和缓冲区里,数以千计的养殖鱼塘被逐步清退;在实验区里,推广低毒、低残留、易降解菊酯类农药代替传统高毒、高残留的三唑磷农药,养殖污染大大减少。

方炎连是曾经的福建云霄县养殖大户,在滩涂上有着近300亩的鱼塘。保护区号召鱼塘退养、红树林补种,方炎连的300亩鱼塘保不住了,只在保护区最外围保留了160亩。

整个漳江口红树林保护区,填平养殖池塘761亩,清除浮动养殖设施466亩。

凸显经济效益的红树林

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发布消息,近20年,随着各地保护意识加强和保护修复力度加大,2019年中国红树林面积增加到2.9万公顷,各地已在红树林分布区建立了52个自然保护地。

生态好了,红树林的经济价值也日益凸显。区域里的海鲜,因为环境好了,产量质量也都提高,价钱也卖得高。生态养殖、生态旅游……红树林也变成了金树林。

池塘退养,养殖面积缩减,岂不是收入也跟着骤减?

“恰恰相反,我养殖的青蟹和泥蚶现在有了商标,全国闻名,单价不错,总收入不减!”方炎连一脸得意。

原来,从2012年到2016年,云霄县以“红树林+”的品牌效应,提高周边村民的养殖效益,成功申报“竹塔泥蚶”“东厦锯缘青蟹”“漳江口大蚝”等原产地标识,其中“竹塔泥蚶”成功获评全国著名商标。

与红树林保护区隔江相望,一座名为佳洲岛的小岛,是闽西南地区的“网红打卡地”。

在这座岛上,亭台立水上、白鹭觅食忙,每一帧都是好风景;田里,瓜果缀枝头、机械运作忙,枝叶里都藏着致富经。近年来,佳洲岛探索“现代农业+”新模式,智慧农业、民宿旅游、文化体验等新业态兴起,让岛上的机器忙起来、业态多起来、农户富起来。在新旧动能转换过程中,佳洲岛迎来华丽转身,变身生产旺、风景美、看点多的“欢乐园”。

把一锅“螃蟹饭”做得出神入化的张学明,也在岛上开了民宿,月流水数百万元的他,带动曾经的养殖户,招揽四方游客,“疫情后的生意比去年还好!站在我家院里,可以远望红树林,不在保护区却能一饱眼福,这就是生意秘诀啦!”

新一代的守护者

莫积瑞现在已经成了半个“红树林专家”,不仅自己护林,还带出了一批护林志愿者。

但世界在变,对守护者的要求也在变。

不仅要专业对口,还要英语好。

2002年,湛江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到一所高校招聘,对应聘者提出这样的要求。前来应聘的学生也纳闷,跟树木打交道还要用外语?

原来,2001年,中国与荷兰合作开展红树林综合管理和沿海保护项目,湛江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也要与外国专家对接,工作人员要学习环保知识与理念,英语成了必备技能。

“80后”张苇觉得有意思,于是递交了申请,用流利的口语打动了面试官,如愿被保护区管理局录取,成了陈粤超的“徒弟”。

项目合作涉及红树林恢复、保护、公众教育和社区发展等,查外文文献;做野外调研科考,收集、核对数据;开展红树林人工造林,修复湿地生态。有了国际先进理念的指引,保护工作逐渐走上正轨。

师徒二人创新宣教方法,与学校合作,编写课外教材,布置展览邀人参观,邀请社会大众做志愿者。“保护区面积大,还是开放式的,我们的保护,必须要化被动为主动,让大家共同参与。”陈粤超说。

“90后”何韬是保护区的“技术能手”。他来了以后,高精度望远镜、无人机、监测仪等现代化装备发挥出越来越重要的作用。这让陈粤超很有感触,“从年轻人身上我看到,还要加入科技的力量,进一步提高工作效率。”(本报记者 庞革平 姜晓丹 刘晓宇 杨子岩)

《 人民日报海外版 》( 2020年07月21日   第 04 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