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鱼挖藕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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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连两三场秋雨,驱走了藏在江南人家最后一丝暑热,天气总算凉下来。原本满湖满塘的荷叶,渐渐枯黄零落。晚荷人不摘,留取作秋香。莲荷已空,犹有鲜嫩而低调的藕根,正在泥下生长。这时候,迫不及待的挖藕人,也开始做下湖采藕的准备了。

湖北有纵横交错的水网,串起许多常年不涸的湖泊。《诗经·小雅》里有一诗篇《南有嘉鱼》:“南有嘉鱼,烝然罩罩……南有嘉鱼,烝然汕汕。”这两句诗是说:长江之南多得是鲜肥的鱼儿,成群在江河里游来游去。地处长江南岸的鄂南嘉鱼县,就是因此而得名。

嘉鱼县内有上百个大小湖泊,水多的地方,湖塘、河湾、港汊自然就多,所以嘉鱼最丰盛的出产,除了鱼虾河蟹,尤多莲藕与菱角。

这里,单写一写令我难忘的挖藕人老梁。

老梁名叫梁大兴,四十来岁。他不是嘉鱼本地人,而是与嘉鱼隔江相望的洪湖市藕池镇人。藕池,顾名思义,也是出产莲藕的地方。老梁家是“挖藕世家”,祖父和父亲都是挖藕人,到他这里,已是第三代。

三年前,藕池镇那边因为“退耕还湖”,藕塘面积减少,一些挖藕人来到南岸这边找活儿干。老梁因为手艺好,又吃得苦,一来到嘉鱼,就被珍湖这边的湖主和藕农挽留住,一边给新雇来的临时挖藕人传授经验,一边担负起湖塘轮作和养护的工作。

中国几千年来的农耕传统,孕育和造就了许多独特的农事手艺,一代代传承下来。比如陕西、甘肃一带的“麦客”(割麦人),贵州、四川一带的“放蜂人”,几乎都成了“职业”农事手艺人。

若不是认识了梁大兴,我还真不知道,世上还有“挖藕人”这个行当。我跟老梁打趣说:“行行出状元,老梁,还是你厉害呀,挖藕挖成‘专业人士’。”

老梁一边磨着几把专用的藕铲,一边不无得意地笑笑说:“世界上怕就怕‘认真’二字嘛!”

纪录片《舌尖上的中国》第一集里,讲述了嘉鱼挖藕人的故事。虽然老梁不是故事里的主角,但这一集的故事可是给嘉鱼莲藕做了重要宣传。全国人民都知道了,湖北嘉鱼是个“莲藕之乡”,到了嘉鱼,别的可以不吃,却不能不尝一尝著名的“珍湖莲藕”。

嘉鱼的莲藕品种繁多,老梁告诉我说,若按用途分类,可分为籽莲、花莲和藕莲三大类。籽莲当然是为收获莲子米而种植的,以白莲为主;花莲以赏花为主,又分红花莲、白花莲、大叶苞等品种;藕莲是以收获鲜藕为主,所以珍湖这边全是藕莲。

“不过,今年来珍湖的客人,就没有这个口福喽。”老梁说,“今年正逢轮作,你看,湖里看不见几朵荷花。”

我请老梁给我讲讲什么是“轮作”。他说:“跟田地上的轮作休耕是一个道理。湖塘底下的泥,也需要养护,需要积攒养分,这样,来年的莲藕才会长得好。”

“轮作期间,这么大一片水域,都闲着?”

“也不是完全闲着,你看那边,那几个人正在捞虾,不种藕的年份,就养一季小龙虾,也可以增加一点收入。据说小龙虾跟蚯蚓一样,对湖泥能起到一点翻耕和保养作用。”

“真是劳动出真知啊!”我对老梁说,“湖塘和土地,摆在人人面前,但农事里的秘密和智慧,却只有在劳作中才能真正获得。”

“是这样的,为什么珍湖里长的藕,味道比别处好?就是湖里淤泥深、养分足嘛!”

“大兴说的对!珍湖这边的人,有句话常挂在嘴上:荷花娇是泥巴里长的,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
说这话的是梁大兴的媳妇阿婷。阿婷也是藕池镇人,她说自己的“强项”不是挖藕,而是摘茶,她们那里把采茶女都叫“茶姑”。老梁来到嘉鱼“扎下”,她也跟着过来,照顾老梁生活,给老梁打下手。

“我还有一点好奇,想请教一下。我在一些地方见过一些采藕和卖藕人,他们一般都会在池塘和小河边,把鲜嫩、粗胖的藕节洗得洁白如玉,然后再挑到集市里叫卖。可是在嘉鱼这里,几乎所有的藕,表面都还涂着一层泥巴,这会不会影响嘉鱼鲜藕的品相呢?”

阿婷抿嘴笑笑说:“可别小看这层泥,它们就像是一层珍贵的膏子,能给藕节‘保鲜’,哪怕是离开珍湖和嘉鱼,上了火车和飞机,在运送的路上,这层膏子还在继续给鲜藕‘输送养分’,所以人们从嘉鱼带走的鲜藕,都会涂着一层泥……”

“人们带走的不光是莲藕,还有嘉鱼的泥土味嘛!”老梁憨笑着补了一句。

说话间,一阵阵香气飘来,原来是阿婷用一口大铁锅,给我们煨龙骨莲藕汤。

龙骨莲藕汤是嘉鱼人的一道迎客菜。野生莲藕上市时,已到秋冬时节,莲藕汤上桌后容易冷却,藕汤一冷却,就失了鲜味,所以煨龙骨莲藕汤要充分利用“一热当三鲜”的原理,锅下一定要有文火慢慢炖着,最好就是木炭火。

“阿婷,舍下老家绿油油的茶园,跟着老梁来湖塘种藕挖藕,太委屈你啦!”我开玩笑说。

阿婷往锅里撒着切好的青蒜,笑答道:“谁让我嫁了个挖藕的呢,就只好跟着来挖藕,没得选呀!”

不一会儿,我们就围着沸腾滚热的一大锅龙骨莲藕汤,动起筷子。

“乡野湖塘,没什么特别好吃的,就这点野藕,还算是新鲜。”阿婷给我盛了一大碗龙骨和藕段。

藕段都是切成菱形的,比在超市买的家藕略细一些,丝也多。用常见的家藕煨出的排骨藕汤是浓白色,奇怪的是,阿婷煨的龙骨莲藕汤,汤汁近乎是黑色的,味道却异常鲜美。

“家藕和野藕的区别,就在这里。没准是野藕的淀粉里,吸收了湖塘泥巴里的什么成分,一碰到铁锅和慢火,就被‘激活’,熬了出来。”见我有点诧异,老梁连忙解释说。

“野藕是在湖、塘、沟、汊里自然生长的,藕节细长,前一两节藕头味道甘甜,后一节藕尾会有点苦涩,没准正是这甘苦两味一调和,鲜美的味道就出来了,跟我们过日子的道理差不多,没有苦,哪来的甜?”老梁接着说。

“你简直就是个乡村哲学家嘛!”我从心底里欣赏老梁的看法。

我知道,老梁夫妻俩有一个很争气的儿子,正在武汉的一所高校里念书,夫妻俩用挖藕挣来的辛苦钱供儿子上学。他打心眼里感谢嘉鱼和珍湖这片水土,深知“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”这个道理。

这一瞬间,我想到唐诗里的一首绝句《莲叶》:“根是泥中玉,心承露下珠。在君塘下种,埋没任春蒲。”甘甜的鲜藕是泥水中的美玉,像老梁和阿婷这样千千万万辛勤的劳动者,不也是植根自己的乡土、用双手创造幸福的宝贵种子吗?(徐 鲁)

《人民日报》(2019年12月07日 08 版)